中国养猫史大反转：那3500年里，中国人养的根本不是猫

1. 你以为中国人养猫养了5000年？

　　如果你去搜「中国猫的历史」，大概率会看到这样的说法：早在新石器时代，中国人就开始养猫了，距今已有五六千年。

　　这个说法流传很广，出现在无数科普文章和纪录片里。

　　它是错的。

　　2025年1月，一篇发表在《Cell Genomics》上的论文，用22具跨越5000年的古代猫科动物骨骸的DNA，彻底颠覆了这个故事。

　　结论只有一句话：中国最早的家猫，出现在唐朝，距今约1400年。

　　那在此之前的3500年里，中国人聚落遗址里那些「猫」骨骸，到底是什么？

2. 豹猫：一个蹭了3500年的野生住客

　　答案叫做豹猫（Prionailurus bengalensis）。

　　豹猫是什么？是一种至今仍在亚洲野外生活的小型野生猫科动物，体型和家猫差不多，但身上长着漂亮的豹纹斑点，眼神比家猫更锐利，性格比家猫更野。如果你见过它，第一眼会觉得像一只被放大的家猫，但它和家猫其实属于完全不同的属——豹猫属于豹猫属（Prionailurus），家猫属于猫属（Felis），亲缘关系相当遥远。

　　早在距今5400年前的中国新石器时代聚落遗址里，就出现了豹猫的骨骸。

　　那时候还没有家猫，豹猫只是发现了一件事：人类的聚落里有数不清的老鼠。

　　于是它们凑了过来。人类种粮食，粮食引来老鼠，老鼠引来豹猫。豹猫帮人类灭鼠，人类默许豹猫在聚落附近出没，双方形成了一种互利但保持距离的关系——这在生态学上叫做「共栖」（commensalism）。

　　《礼记》里有一句话，原文是「迎猫，为其食田鼠也」——古人欢迎「猫」来农田捕鼠。研究者认为，这里说的「猫」，很可能指的就是豹猫，而非家猫。

　　就这样，豹猫在中国人的聚落边缘蹭住了整整3500年。从新石器时代，一直延续到汉朝末年，大约公元150年左右，考古遗址里的豹猫骨骸才突然消失。

　　但它始终是一个野生住客，从未真正被驯化，从未成为家猫。

3. 豹猫消失了，空白了600年

　　汉朝末年，公元200年前后，一切都崩溃了。

　　黄巾起义、诸侯割据、三国战乱、五胡乱华……接下来是漫长的南北朝，将近400年的分裂与动荡。气候变冷，农业凋敝，城市萧条，人口锐减。

　　豹猫的生存依赖人类聚落提供的稳定环境——有农田，有粮仓，有老鼠。当这一切随着王朝崩塌而瓦解，豹猫也从考古记录里彻底消失了。

　　研究者检视了这一时期中国所有已知的动物考古遗址，没有找到任何小型猫科动物的骨骸。

　　将近600年的空白。

　　中国的聚落里，没有猫。

4. 丝绸之路上，来了一只白猫

　　唐朝建立了。

　　丝绸之路重新繁荣，商队往来于长安与中亚、波斯、黎凡特之间，带来了香料、丝绸、玻璃器皿，也带来了各种各样的动物。

　　就在这个时候，陕西统万城——一座丝绸之路上的重要枢纽城市——的考古遗址里，出现了一具猫的骨骸。编号FS12。

　　放射性碳定年：公元706年到883年，唐朝中期。

　　这是目前已知中国最早的家猫遗骸。

　　DNA分析显示，它的血统来自黎凡特，也就是今天的黎巴嫩、以色列一带——正是古代家猫驯化起源的核心地区。它的基因，和同一时期在哈萨克斯坦丝路遗址里发现的家猫高度相似。

　　结论几乎是确定的：这只猫，是商人沿丝绸之路带进中国的。不是野生动物的自然迁徙，不是农业扩散带来的偶然传播，而是人带着猫，穿越大漠，一站一站地走到了中国。

　　更令人着迷的是它的外貌。

　　研究者对FS12的基因组进行了表型重建，逐一检测了与毛色、花纹、毛长、尾长相关的94个遗传位点。结果显示：这只唐朝初年抵达中国的家猫，很可能是一只全白色的猫，或者是带有大面积白斑的虎斑猫。

　　一只白猫，搭着商队的顺风车，从中东出发，经过中亚，越过沙漠，来到了唐朝的陕西。

5. 为什么中国古画里的猫都是白的？

　　这个发现和另一项调查惊人地吻合。

　　研究团队翻遍了从唐朝到近现代的33幅中国古代绘画，统计了画中91只猫的毛色——结果发现，85%的猫都带有白色。

　　白猫、黑白猫、橘白猫……白色几乎是中国古代绘画里猫咪的标配。

　　这不是巧合。

　　研究者认为，这可能说明白色毛发在古代中国受到了人为偏爱，人们有意识地选择、繁殖、保留白色的猫，久而久之，白色基因在中国猫群里被固定了下来。

　　从那只1400年前踏上中国土地的白猫开始，到今天你在街边随手一看就能发现的奶牛猫、狸花白猫……白色基因穿越了一千多年，一直流淌到现在。

6. 豹猫，再也没有回来

　　家猫来了之后，豹猫就再也没能回到人类的聚落。

　　两者占据几乎相同的生态位——捕鼠、依赖人类环境、在农业聚落边缘生活。但家猫更温顺，更容易与人相处，更适合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家庭动物。

　　更重要的是，唐朝之后，中国的养鸡业快速发展。豹猫有捕食鸡的习性，这让它们和人类的关系从「互利」变成了「冲突」。门都进不了，更别说重新建立共栖关系了。

　　豹猫回到了森林和山地，回到了它们本来应该在的地方。今天它仍然生活在亚洲各地的野外，偶尔被人发现，人们惊呼「好漂亮的野猫」，然后拍张照，发到网上。

　　它不知道，它的祖先曾经在人类的粮仓旁边住了3500年。

7. 两种猫，两种命运

　　这篇论文讲的，其实是一个关于命运分叉的故事。

　　豹猫和家猫，曾经先后在中国人的聚落里出现，占据相似的位置，扮演相似的角色。

　　但豹猫始终保持着野性，只是凑近，从不依赖，更不驯服。它选择了自由，也因此在文明崩溃时随之消失，在文明重建后再也找不到入口。

　　家猫不一样。它放弃了一部分野性，换取了和人类真正意义上的共同生活。它被商人装进笼子带上了丝绸之路，被唐朝的贵族当作异域珍品献给皇后，被一代代画家画进绢帛，最终走进了每一个中国人的家。

　　一个蹭了3500年，最后回到了山林。

　　一个迟到了3500年，却从此留了下来。

8. 写在最后

　　你家那只猫，血统来自中东，搭了唐朝商人的顺风车，用1400年的时间，从黎凡特走到了中国每一个猫奴的家里。

　　它不知道这一切。

　　它只是跳上你的键盘，踩了你两脚，把你没保存的文件弄丢了，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就好像它一直在这里，从未离开过一样。

本文核心内容来源：Han et al., "The late arrival of domestic cats in China via the Silk Road after 3,500 years of human-leopard cat commensalism", Cell Genomics, Vol.6, January 2026. DOI: 10.1016/j.xgen.2025.1010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