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DNA解谜:从宋到清,江苏人的基因变了吗?
2025年,一项由厦门大学王传超团队发表于《BMC Biology》的研究,首次从江苏出土的古代人骨中成功提取了基因组数据,时间跨度从宋代到清代,覆盖960年到1921年近千年的历史。这是长江下游地区有史以来第一批历史时期的古基因组,填补了中国古DNA研究版图上一个长期空白。 研究的结论,或许会让很多江苏人感到意外。

一、引子
以前在省内上学,有人问你是哪里人,我都会回答盐城人。后来去了其他省,我再回答盐城人,很多人都不知道这是哪,我又变成了江苏人。
江苏这个地方,历来是南北之间最难说清楚的地带。秦岭淮河把中国一刀切成南北两半,淮河恰好从江苏中部穿过,把这个省也劈成了两截。苏南、苏北,饮食不同,口音不同。
但如果不问人,去问基因呢?
2025年,一项由厦门大学王传超团队发表于《BMC Biology》的研究,首次从江苏出土的古代人骨中成功提取了基因组数据,时间跨度从宋代到清代,覆盖960年到1921年近千年的历史。这是长江下游地区有史以来第一批历史时期的古基因组,填补了中国古DNA研究版图上一个长期空白。
研究的结论,或许会让很多江苏人感到意外。

二、为什么江苏的古DNA这么难提取?
这项研究能够发表,本身就是一个小奇迹。
古DNA研究有一个公开的秘密:南方的样本,极难出数据。 DNA是一种脆弱的分子,高温、潮湿、微生物活跃,都会加速它的降解。北方干燥寒冷的气候天然是古DNA保存的温床,但长江流域就不一样了,夏天漫长湿热,埋进去的骨头几百年后往往已经降解殆尽,更别说里面的DNA。
这也是为什么,中国古DNA研究这些年成果丰硕,却始终对长江下游"沉默"——不是研究者不想做,是真的太难。
研究团队从江苏七个考古遗址筛选了67个古代个体,经历完整的实验室流程,最终只有8个个体通过质量控制标准,成功率不到12%。这8个幸运儿,全部来自苏北三处遗址:孔望山遗址(连云港)、连云港体育馆遗址(连云港)、奶奶庙东遗址(宿迁)。
为什么偏偏是苏北?论文给出的解释是,这一带地形相对多山,山地环境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DNA的保存条件。换句话说,苏北的山,意外地保住了这些珍贵的遗传信息。
但这里也埋下了一个隐患——8个人,全来自苏北,能代表整个长江下游吗?这个问题,我们在最后还会回来讨论。

三、五次人口动荡,基因变了吗?
在看数据之前,先回顾历史。从宋到清这近千年里,江苏经历的人口动荡堪称罕见。
第一波:永嘉之乱与衣冠南渡(西晋,316年)
故事要从更早说起。西晋末年,匈奴攻破洛阳,北方陷入战乱,大批士族、农民、商人被迫南迁,史称"衣冠南渡"。这批人跨过淮河,涌入长江流域,带来了北方的文化、技术,也带来了北方的基因。从这个时候起,长江下游就开始成为南北人口交汇的舞台。
第二波:靖康之变与宋室南渡(北宋末年,1127年)
金兵南下,北宋灭亡,宋室迁都临安(今杭州),又一批北方人口随之南下。这一次南迁的规模同样巨大,江苏再次成为北方移民的重要落脚地。从唐末到北宋末年,中原人口向南的迁徙几乎从未停止,长江下游持续接收着来自黄河流域的人口输入。
第三波:蒙古南侵与人口南逃(南宋末年,13世纪)
蒙古军队的到来,把这个过程反了过来。长江下游的居民被迫继续南逃,迁入今天的福建、广东、广西,乃至东南亚。江苏的人口在这一时期大量流失,留下了大片几近空置的土地。
第四波:明初移民填充(明朝初年,14世纪)
元末明初的战乱使江苏东部大片土地几乎成为无人区。明朝建立后,为了恢复经济,政府主导从南方向江苏移民,大批来自福建、广东的人口北上填充这片土地。这是一次方向相反的迁徙——南方人,进入江苏。这也是后来明代江苏人基因中出现南方成分的直接历史原因。
第五波:太平天国与人口崩溃(清末,19世纪中叶)
这是江苏历史上最惨烈的一次人口危机。太平天国运动席卷长江流域,江苏地区估计损失了约70%的人口。战后,大量移民从苏北和安徽、河南涌入苏南,重新填充这片土地。
五次大规模的人口动荡,方向各异,来源复杂。北方人南下,南方人北上,本地人外逃,外地人填充……那么,经历了这一切,江苏人的基因,到底变没变?
四、骨子里是黄河人
答案的第一部分,可能让很多人意外。
研究团队对8个古代江苏个体进行了全套群体遗传学分析。PCA结果显示,江苏历史个体落在黄河相关古代人群附近,只是略微偏向南方人群——他们更像北方人,只带了一点点南方的影子。
再看qpAdm的建模结果,数字更加直观:宋代江苏人(Jiangsu_Song)可以被单一建模为晚青铜/铁器时代黄河人群(YR_LBIA),几乎100%是黄河祖先,南方成分在统计上可以忽略不计。
这个结果相当极端。今天的江苏在地理上属于南方,饮食、气候、文化都带着鲜明的南方色彩。但宋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基因上却几乎和黄河流域的古代人没有区别。逻辑其实不难理解:从西晋衣冠南渡到北宋灭亡,数百年间一波又一波的北方移民持续涌入,长期、大规模的北方人口输入,使得宋代江苏人群的遗传底色被黄河祖先深深染色。
所以,如果有人问:江苏人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至少在宋代,基因给出的答案是——北方人。

五、南方基因,来了又退
但到了明代和清代,情况发生了变化:
明代南方成分升至将近三成,与明初从南方向江苏的大规模移民直接相关,福建、广东的人口北上填充几乎空置的江苏土地,把南方基因带进了江苏人的血脉。但有意思的是,到了清代,南方成分又从30%回落到20%——可能是清代持续吸纳中原和北方移民的结果,也可能部分反映了样本量太小带来的统计波动。
这里的"南方祖先",在论文中用福建新石器时代的昙石山和溪头村人群(距今约4500年)作为代理,因为长江下游本身没有新石器时代的古基因组,良渚文化的基因组至今仍是空白。这个代理的局限在于,它代表的是一种泛南方稻作祖先,无法精确还原长江下游本地的遗传面貌。
更深的一个发现是:研究团队用DATES方法估算,黄河祖先与长江下游本地祖先的混合时间大约在4400年前——远比西晋衣冠南渡要早。这支持了一个双向扩张的假说:长江流域稻作人群曾经北上进入黄河流域,同时黄河流域粟作人群也在向南渗透。南北之间的基因交流,比史书记载的要早得多,也复杂得多。

我也用同样的框架,把自己的WeGene基因组数据跑了一遍qpAdm。结果:93.5%黄河祖先,6.5%南方祖先——比清代江苏人(80%黄河+20%南方)的黄河成分还要高。

某种意义上,这篇论文描述的,不只是几个陌生古人的基因故事,但是这是第一次我也可以用自己的基因数据去和论文中的数据进行对比分析。
如果你也有WeGene或其他基因检测数据,好奇自己血统里黄河和南方各占几成,欢迎私信我——我可以用实验室级别的古DNA分析框架帮你算一算。
六、一个清代江苏人的地中海血统
8个样本中,有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编号KWSM199,来自连云港孔望山遗址,时代是清代。他在pairwise qpWave分析中与其他江苏个体显著异质,ADMIXTURE图中出现了明显的西欧亚成分。f4统计显示他与东地中海人群共享更多等位基因,最终qpAdm三源建模结果:黄河祖先 69.7%、南方祖先 22.7%、东地中海相关祖先(Egypt_Ptolemaic)7.6%。
这个埋在苏北土地里的清代人,体内约有7.6%的基因来自东地中海地区,研究中用托勒密时期的埃及人群作为这一成分的代理。
论文给出的历史解释是:连云港大浦港自1905年开埠,成为国际通商口岸,为东西方人口的接触和通婚提供了现实条件。但作者也承认,混入时间可能更早——孔望山本身就有汉代佛教摩崖石刻,历史上与丝绸之路的海陆交流都有所关联,这片土地与外部世界的接触,可能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但需要泼一盆冷水:目前支撑这个结论的只有1个样本,f4信号也仅为suggestive,统计强度有限。科学上诚实的说法是:我们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信号,但需要更多的证据。一个孤证,可以是开启新故事的起点,也可以是一次历史的偶然。在更多样本出现之前,KWSM199的地中海血统,只能作为一个悬而未决的谜,静静等待答案。

七、现代江苏人,是历史江苏人的后裔吗?
读到这里,可能有人会问:这些宋代、明代、清代的江苏人,和今天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有没有直接的遗传联系?
答案是:有,而且相当直接。
研究团队把现代汉族的基因组数据和历史时期的江苏个体放在一起分析。PCA结果显示,现代汉族与古代江苏个体在主成分空间上高度重叠。outgroup-f3统计进一步证实,在所有现代东亚人群中,与古代江苏个体遗传亲缘最近的,正是现代汉族。
更精确的qpAdm建模给出了这样的结论:现代江苏、浙江、上海的汉族,可以被建模为清代江苏人的直系后裔。也就是说,今天苏浙沪地区的汉族人,遗传上基本就是清代江苏人的延续,中间没有发生根本性的人群替换。
有一个对比很有意思:山东汉族与古代江苏个体的亲缘,反而更接近宋代江苏人,而不是明清时期的江苏人。这意味着山东人保留了更多的黄河祖先成分,与宋代那批几乎纯粹黄河血统的江苏人在遗传上更为接近。
这个结果其实相当出人意料。太平天国运动造成江苏约70%的人口损失,战后填充这片土地的大量是外来移民。按照常识,这么大规模的人口替换应该会在遗传上留下明显痕迹。但数据显示,并没有。原因在于,战后涌入的移民主要来自苏北和中原,遗传构成上与历史时期的江苏人本来就差异不大——从外部看是"人口替换",从基因角度看,其实是"遗传上相似的人群之间的流动"。

八、结语
现在我们可以回答标题的问题了。
从宋到清,江苏人的基因变了吗?
变了,但没有完全变。
宋代江苏人几乎是纯粹的黄河血统,明代南方成分升至三成,清代又回落至两成。历史上每一次大规模的人口迁徙,都在基因层面留下了或深或浅的印记。但无论怎么变,黄河祖先始终是江苏人遗传构成的底色,南方成分在历史的波动中时进时退,却从未真正占据主导。
这或许正是长江下游这片土地的基因隐喻——它足够开放,接纳了一波又一波来自不同方向的人口;它又足够稳定,在接纳的同时保持了自己的遗传主体性。南北之间,既有融合,又有坚守。
当然,这项研究也有它清醒的局限。8个样本,全部来自苏北,无法代表整个长江下游的遗传多样性。苏南、苏中的历史人群,今天仍然是基因组层面的空白。良渚文化的新石器时代基因组至今未见发表,使得"南方本地祖先"的代理选择只能退而求其次。宋代只有1个样本,明代3个,清代4个,每个时代的样本量都太小,统计推断的空间相当有限。
这些局限,不是这项研究的失败,而是整个领域的现状。南方古DNA研究的困难,决定了每一个成功提取的样本都弥足珍贵,每一篇能够发表的论文都来之不易。
这篇论文的意义,不在于给出了最终答案,而在于打开了一扇门。
长江下游的基因历史,远比我们目前看到的更复杂、更丰富。未来随着更多遗址的发掘、更多样本的成功提取,这幅图景会逐渐清晰。而当良渚文化的基因组数据有朝一日出现在数据库里,我们对江苏人乃至整个长江下游人群历史的理解,或许会迎来一次真正的革命。
在那之前,这8个来自苏北山地的古代人,是我们目前所拥有的最好的答案。
他们躺在宋元明清的土层里,等待了几百年,终于开口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