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陀人李克用:第一个被DNA测序的五代帝王,基因里竟藏着一半西欧亚血统?
2026年4月,复旦大学科技考古研究院文少卿团队在《Journal of Genetics and Genomics》上发表了一项重磅研究:他们成功提取并测序了后唐太祖李克用的全基因组。 这是继2024年北周武帝宇文邕之后,第二个被测序的古代少数民族帝王,也是五代十国第一人。 测序结果令人大吃一惊:这位沙陀领袖的基因里,藏着近一半的西部草原祖源。但更令人困惑的是,从外貌到生理,他又是一个东亚人。今天,我们就来拆解这篇论文,看看李克用的基因组,到底告诉了我们一段怎样的历史。

2026年4月,复旦大学科技考古研究院文少卿团队在《Journal of Genetics and Genomics》上发表了一项重磅研究:他们成功提取并测序了后唐太祖李克用的全基因组。
这是继2024年北周武帝宇文邕之后,第二个被测序的古代少数民族帝王,也是五代十国第一人。
测序结果令人大吃一惊:这位沙陀领袖的基因里,藏着近一半的西部草原祖源。但更令人困惑的是,从外貌到生理,他又是一个东亚人。
今天,我们就来拆解这篇论文,看看李克用的基因组,到底告诉了我们一段怎样的历史。

山西代县,七里铺村。
1989年,当地文物部门在这里发掘了一座大型砖室墓。墓葬规格极高,石砌棺床、仿木结构、墓道壁画,处处透着帝王气象。墓志铭上赫然写着"唐故太师尚父守太尉兼中书令晋王墓志铭"——这正是李克用在唐末的封号。他生前封晋王,死后葬于此地,史称建极陵。
但墓室里不止一具遗骸。千百年来盗扰多次,三具骨架散落各处。哪一具才是李克用?
研究团队给出了三重鉴定。
体质人类学:编号I80316的个体,死亡年龄鉴定为40至50岁。李克用终年53岁,在古代人骨年龄鉴定的误差范围内,匹配。另外两具年龄偏小,一具18至20岁,一具22至24岁,显然不是墓主。
碳十四测年:该个体出土骨骼的碳十四测年结果为距今1270至1073年,置信区间95.4%。这个时间窗口,完美涵盖李克用逝世之年——公元908年。
基因排除法:另外两具遗骸的DNA分析显示为典型北方汉人,Y染色体单倍群为O2a2b1a1,线粒体为D4a5和F2+16291,都是黄河流域农业人群的常见谱系。他们的年代也明显偏晚,大约晚了一到两百年,应该是后世的祔葬者。
三重证据交叉锁定:I80316,正是后唐太祖李克用。
身份确认了。接下来,他的DNA会告诉我们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3. 沙陀人是谁,史书为什么说不清楚
要理解这份基因组数据的意义,先要知道"沙陀人"这三个字背后藏着多少谜。
沙陀是西突厥处月部的一支,最早活动在今天新疆北部一带。唐朝中期,吐蕃势力东扩,沙陀人被迫内附,辗转迁徙,最终被安置在山西代北的大同盆地一带。
此后,沙陀人成了唐朝最重要的雇佣军之一。黄巢起义爆发,中原糜烂,是沙陀骑兵一路南下,替唐朝打出了最后的江山。李克用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崛起的,从一个藩镇将领,最终被封为晋王。
他死后,他的儿子李存勖灭了朱温建立的后梁,建国号"唐",追封父亲为太祖武皇帝。
一个沙陀人,建立了一个叫"唐"的王朝。
但沙陀人究竟从哪里来,史书里始终说不清楚。北史、周书、隋书各执一词,归纳起来有三种说法:东北亚起源说,认为沙陀人是匈奴后裔;中亚西来说,认为他们来自更西边的草原;东西混合起源说,认为沙陀人是在西域和代北一带多次融合的产物。
三种说法争了上百年,没有定论。
直到这份基因组数据出现。
4. 一半东北亚,一半草原西来
结果出来的时候,研究团队做了全套的群体遗传分析——主成分分析、ADMIXTURE溯源、f统计、qpAdm建模,几套方法指向同一个结论:
李克用的血统,东西各占一半。
具体数字是53.4%来自古代东北亚人群,遗传成分接近蒙古高原的新石器时代人群,和鲜卑、匈奴系统有明显的亲缘关系;46.6%来自西方草原人群,接近铁器时代的萨尔马提亚人,是从欧亚草原西侧传来的成分。
这个"一半西来"不是一次简单的混血,而是多层叠加的结果。
研究团队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李克用的Y染色体父系单倍群属于R1a-Z93,这是青铜时代辛塔什塔文化向东扩散的典型标志,携带者曾经从中亚草原一路向东迁徙。但他的常染色体西方成分,却更接近比辛塔什塔更早的阿凡纳谢沃文化——也就是说,他的父系血统和常染色体血统,来自不同时代、不同路径的两次西方基因流入。
简单说:他的男性祖先和他的整体血统,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这说明沙陀人的形成是一个漫长而复杂的过程。从西域到甘州走廊,再到山西代北,沙陀人一路迁徙,一路融合,至少经历了两轮以上的东西混合,才形成了李克用基因组里这个东西各半的面貌。
史书里"多民族起源"的第三种假说,被基因数据证实了。

5.同一个突厥,截然不同的基因
这就引出了这篇论文最具颠覆性的一个论点。
我们常以为“突厥”是一个血统民族。但DNA告诉我们,它更接近一个语言和政治的集合体。
阿史那氏,突厥的可汗家族,基因上是近乎未混血的古东北亚人群。从552年土门可汗建立突厥汗国,到745年后突厥汗国亡于回纥,可汗之位始终未离开阿史那家族。DNA显示的纯净性,与他们政治地位的垄断互为表里。
沙陀人则完全不同。他们虽然说突厥语,属于西突厥系统,但在基因上已经深度融合了不同来源的人群。从父系R1a到常染色体近半西部草原成分,处处留下了东西互动的痕迹。
论文原文这样写道:“这种显著的对比,突显了突厥联盟内部高度的遗传异质性。”
换句话说,突厥汗国不是由一个血脉相同的族群建立的,而是由一群来源各异、但在语言和政治共同体内逐渐统一的人群共同构成。阿史那氏提供了政治核心,沙陀这样的部落则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军事和人口资源。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沙陀人进入中原后能够迅速建立起后唐、后晋、后汉三个王朝。他们本就是融合的产物,本身就具有吸纳和整合的文化基因。相比之下,阿史那氏的东突厥汗国虽然也曾强极一时,却始终难以真正转型为一个中原式的中央集权政权。

6.为什么他看起来还是东亚人?
读到这里,你可能有一个疑问:将近一半西欧亚父系和常染色体成分,李克用长什么样?是不是像一个混血面孔?
论文给出了明确的答案:不。
通过对41个色素相关基因位点的分析,HIrisPlex-S系统预测:李克用拥有黑色或深棕色头发,中等偏浅肤色。论文明确指出,这些特征与现代东北亚和东亚人群高度吻合。
此外,他还表现出两个非常“东亚”的生理特征。
乳糖不耐受:LCT基因调控区的两个关键位点,rs4988235和rs41380347,李克用均为野生型。这意味着他成年后无法消化乳糖。这与西欧亚草原上依赖畜牧业、普遍携带乳糖耐受突变的游牧人群截然不同。
喝酒容易脸红:ADH1B基因rs1229984位点为CC型,这是典型的东亚模式。该基因编码酒精脱氢酶,与酒后乙醛快速积累、面部潮红相关。
将近一半西欧亚血统,外貌和生理上却完全融入东亚。这说明:自然选择和持续通婚,已经将那些来自远方的外来特征逐渐稀释,留下的是适应东亚环境的基因组合。
这恰恰印证了沙陀人已经深入东亚环境生活了相当长的时间。他们不是在李克用这一代才突然“变成”东亚人的,而是经过了漫长的本地化过程。

故宫博物院藏——明人画李克用像轴
7. 他的血脉今天流向了哪里
研究团队把李克用的基因组和现代人群做了比较,结果出来了一张清晰的亲疏图谱。
和他基因最近的,是今天生活在中国东北和俄罗斯远东的通古斯语族人群——鄂温克、赫哲、鄂伦春。和他居中接近的,是现代蒙古族。和他反而最远的,是今天遍布从新疆到土耳其的突厥语族人群。
这个结果乍看有些反直觉——李克用是突厥系的沙陀人,基因上却和通古斯族群最近,和突厥语族最远。
原因其实很简单。突厥语族在历史上持续向西迁徙,每一次西迁都带来新的基因混合,最终基因谱系向西欧亚方向漂移。而通古斯族群留在了东北亚,相对封闭,保留了更多古东北亚的底色。
李克用53%的古东北亚血统,和通古斯族群共享了同一个遗传底层。
一个1100年前的沙陀首领,和今天生活在黑龙江边上的赫哲族人,在基因上竟是最近的亲戚。
基因测序之前,他是史书里来历不明的沙陀人。基因测序之后,我们才知道,他血统里那一半草原西来的基因,从欧亚大陆的另一端出发,经过了无数次迁徙和融合,最终落脚在山西代县那座被盗了无数次的墓里。
那顶"突厥"的帽子,他戴着,但他的来路,比帽子复杂得多。

写在最后
李克用的基因组,不只是一个人的身世之谜,更是一扇通往中世纪欧亚大陆人群融合史的窗口。
在正史记载中,关于沙陀人来源的说法一直模糊不清。《旧唐书》说他们是“西突厥别部”,《新五代史》说他们“本号朱邪,出于西突厥”,但具体族源无人说得清楚。现在,DNA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他们是东方与西方交汇的产物。
这让我们想起一个常被讨论的问题:什么是中国人?什么是中华文明?
李克用的故事给出了一个生动的答案。一个父系来自西方草原、母系来自蒙古高原东麓、常染色体东西参半的人,说着突厥语,却最终在汾河河谷建立了以“唐”为国号的中原式王朝。他的儿子李存勖灭后梁、平前蜀,一度统一中国北方。他的家族,被后世史家计入“五代史”,而不是“外族列传”。
这恰恰是中华文明的特质:它不是一个封闭的、排他的、以血缘定义的文明,而是一个开放的、包容的、不断吸纳和整合的文明体系。任何进入这个文化圈的人群,假以时日,都能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而DNA,在一千年后,终于为这段融合史写下了一份精确的分子注脚。



